武安首镇之陶镇

来源: 长城网 作者: 2015-03-14 00:4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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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太行山东麓,武安市西南二十多公里的元宝山下,洺河之畔,坐落着一个绿树掩映下的小村庄固镇,虽然它现在不怎么起眼,但在历史上它可赫赫有名,曾经号称“武安首镇”。固镇曾经是春秋战国时期武安古城的所在地,自古就是东联齐鲁、西通秦晋的交通要道和兵家必争之地。在岁月的长河中,这个小村子几经兴衰沉浮,成为我国北方历史重镇发展变迁的一个缩影。

  第一次到固镇采访,是七年前本报文艺副刊部策划组织的大型文化采风“寻访燕赵古镇”活动。正是在那次行走中,我深深地呼吸着这个普通的小村庄所裹挟着的浓郁的历史文化气息。当年,固镇给我留下的印象有三:古城、冶铁、苏秦。

  如今,村北那片长满了荆棘、灌木和野草的台地,就是当年的战国古城遗址,残留的几处古城墙夯土层仍清晰可辨。固镇曾是战国时期赫赫有名的古城,据说在古城范围内考古工作者曾挖掘出一些古墓群,出土了许多秦砖汉瓦、古陶古瓷、古铜制农具和兵器等珍贵文物。在城的东北面是战国和汉朝的冶铁遗址,城的西南面则是宋元时期的冶铁遗址,这里在宋代曾称东炉村,元代称西炉村,如今几处古冶铁炉遗址上遗留的矿石炉渣、木炭与混存物依然清晰可辨。宋元时期固镇曾经繁华一时,被世人形容为:“日上三竿,三里长街店铺鳞次栉比,商贾络绎,游人如云。”

  在古城的遗址内,那块由武安市政府于1982年竖起的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固镇冶铁遗址”标志的石碑,虽然才过去了短短三十年时间,但石碑已经残损得厉害,上面的字迹也开始剥落,有些模糊了。

  历史上,不管是金戈铁马、炮火连天的战争年代,还是休养生息、男耕女织的和平时期,铁器的应用在人们的生产生活和军事战争中都发挥着至关重要的作用,固镇的工匠们就曾经掌握着世界上最先进的冶铁术。据史料记载,西汉时期,固镇为国内主要冶铁基地,当时全国设铁官49处,固镇为其一;宋代,固镇冶铁在规模和技术上都有发展,固镇等六处冶铁基地共收铁课503万斤,其中固镇交193万斤,而且采用了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冷却炼钢法(宋代科学家沈括在《梦溪笔谈》中有详细记载)。如今,固镇村的经济格局仍然继承着千百年来的历史传统,拥有10余家以炼铁冶金为龙头、以建材工业为支柱、以商贸运输服务业为辅导的企业。

  固镇的历史上名人辈出,最有名者首推苏秦,曾留下“苏秦合纵抗秦”的千古史话。据《武安县志》记载,武安历史上文有苏秦,武有李牧,他们都曾被封为武安君。苏秦曾在此约六国之士合纵抗秦,后被秦识破,秦相范雎派人两次赴武安(今固镇古城),以重金离间而失败。相传,赵国马服君赵奢救阏与退秦兵的历史故事也发生在固镇,留下“狭路相逢勇者胜”的千古美谈。隋唐时古城曾大修驿道,传说村中永济大石桥是尉迟敬德监工修造。宋太祖赵匡胤征北汉王刘冥时路过此地,在永济桥夜宿,蚊蝇不得近身,留下“无蚊石”的传说。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光流逝,岁月匆匆。历史的风雨无情地冲刷着固镇光辉的往昔,纵然它不曾吹熄固镇古冶铁炉里的千年薪火,然而正像我国北方众多的历史重镇一样,固镇在几经兴衰沉浮之后,在清代后期终因无法摆脱旱涝虫疫多发、农民起义战争频繁,特别是交通大道变迁、工商业衰败等历史和自然因素的困扰,终究还是日渐萧条冷落,成为冀南大地上一座普通的村庄。

 

  多少年来,武安市的一个小村庄一直让我魂牵梦萦。

  这个村子就是固义,那里的村民们至今仍然传承着中国民间最为原始最为神秘的一种祭祀仪式“傩戏”。我曾经翻阅过很多典籍,对“傩”的解释是,属于上古时代图腾崇拜时期的民俗仪式,用以驱鬼除疫,保佑百姓过上安宁生活。原来一直以为只有瘟疫多发的中国南方或是日本等地才有这种被称为“戏剧活化石”的傩戏,张艺谋的电影《千里走单骑》中就曾经出现过江南的傩戏艺人,后来听说武安固义村居然有已经传承了500多年历史的完整傩戏,并一举推翻了“中原无傩”的断言。七年前,在前往固镇采访的途中,听说固义村与固镇仅一河之隔,便毫不犹豫地让司机绕道固义。纵然不能亲眼看傩戏演出,即使只是在村子里走一走,总算实现了自己一桩多年的夙愿啊。

  那真的是一个让我记忆犹新的村庄啊!红色砖石砌成的虽不高大但极古朴的寨门,寨门上方透露着几许沧桑的两个大字“故亦”,两边并不张扬的“威镇”、“山河”;还有寨门外至今仍在使用的石井和辘轳,寨子里那一条条狭窄的青石板路,那一道道仅能一人通行的小巷,那一座座旧式的民居宅院;当然,还有那一幢幢下通行人上建寺庙的阁楼,一块块记录着固义村峥嵘历史的碑刻铭文……这不就是我曾经在脑海中幻想了无数遍的那个小村庄吗?与那些威名远播、蜚声海内外的古村落相比,固义村丝毫不逊色,而且它的原生态实在要更胜一筹,就更不用说这里还保存着原汁原味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傩戏了。

  今天,旧地重游的喜悦和兴奋还没来得及在心中弥散开来,便被眼前冷酷的现实瞬间击了个粉碎。寨依旧,门依旧,寨门上的字迹依旧,只是寨门里面那些古色古香的古老民居却被一栋栋外贴瓷砖的二层小楼和一间间红砖房所取代,狭窄的青石板路上,堆满了红砖、砂石和水泥,不长的一条街上好几户人家正在忙碌着翻修新房。走在这样一条街道上,七年前的美好感觉早已荡然无存,脑海中突然跳出一个词“痛心疾首”!此时此刻我终于理解了冯骥才们为什么在古稀之年却仍然要四处奔走呼号。陪同我采访的村干部丁起元和傩戏国家级非遗传承人李增旺注意到了我的失落,他们不再过多地解释什么,只是默默地领着我把那些尚存的古民居、古寺庙、古碑刻、古阁楼一处处仔细地看了个遍,每到一处丁起元都会把那些石碑上的字迹尤其是那些落款的年代擦拭干净并一一指给我看,被尘封多年的“嘉庆贰拾伍年”、“道光十年”、“道光二十二年”等印记无言地诉说着这个古村落的光辉历史。

  此时,我终于明白了丁起元和李增旺的无奈和努力。是呀,有谁能够比他们更熟悉更热爱这个村子呢?难道他们不想把这些古老的建筑,这些傩戏的物质载体连同傩戏一起完整地保存下去吗?但是总不能让老百姓们一直住在狭窄潮湿、阴暗漏雨的老房子里吧?如何才能让古老的傩戏重焕生机,让它给村里带来财富和发展的机遇,从而激发起村民们自觉保护文化遗产的积极性和主动性呢?

  这里不得不提及已经去世的丁德玉老先生。在曾任冶陶镇中心学校校长的丁德玉老人召集下,退休干部丁石全,老艺人李起来、李正年等人于1985年元宵节期间恢复了固义村停演20多年的社火傩戏《捉黄鬼》,并竭力促成了1998年亚洲民间戏剧民俗艺术国际观摩与学术研讨会,遗憾的是研讨会前夕,他不幸病逝,给武安傩戏的传承造成了巨大损失。正是在这次研讨会上,武安傩戏获得了世界性声誉,中国傩戏学研究学会会长曲六乙研究员称赞说:“(固义傩俗)大约是华北地区目前仅存、并能保持古朴风貌、充满燕赵阳刚之美的一个活的人文景观。这个呈现出黄河流域传统文化鲜明特征的大型社火,其规模之巨大、气势之雄浑、内容之丰富、历史文化底蕴之深厚以及群众参与的狂热程度,实为全国所罕见。这种民间复合型传统文化,兼容同时态和异时态的多种艺术样式,对傩文化史、戏曲史、民俗史、民间艺术史等学科的研究,具有不可替代的学术价值和资料价值。”

  如今,曲六乙先生的话言犹在耳,丁德玉老人却已经离开了人世,谁来为武安傩戏的明天而奔走呼号呢?

  从固义村出来时天已黄昏,我们匆匆赶往此行的最后一站冶陶村。短短半天的时间,我仿佛在历史的时空隧道里穿行,从战国时期的固镇古城,到保存有宋代宫廷大傩遗风的《捉黄鬼》的固义村,现在又来到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时期晋冀鲁豫军区司令部旧址所在地冶陶村。

  冶陶村果然是一片红色的土地。据晋冀鲁豫纪念馆工作人员介绍,抗日战争时期,冶陶是八路军总部和中共中央北方局所在地,是华北游击战争的心脏和神经中枢;解放战争时期,边区党政军机关曾两度驻扎冶陶,在这里召开了土地会议,翻身农民最早实现了“耕者有其田”的梦想;这里还召开了南征会议,研究制订了挺进大别山的行动方案,揭开了解放战争战略反攻的序幕;受中共中央委托,还在这里召开了华北财经会议,统一了各解放区的货币,构建了新中国财政雏形。

  在落日的余晖中,走进冶陶便仿佛走进了岁月的光影之中,冶陶的街道、建筑、阁楼等都完整地保持着旧时的模样。进寨的石券门上方刻有“洺滨一隅”,另一处则刻着“西通秦晋”。“一隅”言其小,通“秦晋”言其要。晋冀鲁豫军区旧址原是一座学校,现在的门楼上仍然刻有“武安县立冶陶小学校”几个大字。刘伯承、邓小平、徐向前、董必武的旧居等都散落在村民的众多宅院中间,每一处院子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仿佛随时恭候着他们的主人从战场上归来。站在这些安静的院子里,能够听见邻居们锅碗瓢盆碰撞的奏鸣曲和院外的小巷里孩子们打闹欢笑的声音。此时此刻,你想到的不是战火硝烟,不是血雨腥风,而是军民的鱼水情深。在刘邓旧居小院,陪同我采访的同志讲述了刘伯承赔碗和邓小平退盘子的两件小事。

  当年,刘伯承的小儿子刘太行经常和驻地的孩子们一起学习,一起玩耍,彼此亲如兄弟。盛夏的一个中午,孩子们在树荫下吃饭,太行无意中把老乡的孩子乔恒祥的碗碰掉在地上,摔碎了。太行的母亲知道后,便拿着一个花瓷碗来赔偿,被乔恒祥的母亲谢绝了。刘伯承知道后亲自登门赔碗,乔恒祥的母亲还是执意不收。刘伯承亲切而严肃地说:“损坏东西要赔,这是人民军队的纪律,你若不收这个碗,这不是让我违反纪律吗?”乔恒祥的母亲无话可说,只好收下了这个花瓷碗。几十年过去了,这个碗一直保存到现在,成为晋冀鲁豫纪念馆珍贵的收藏品。

  邓小平退盘子的故事发生在土改时期。警卫员看见“土改果实”里面有一个大花瓷盘不错,想到邓小平日常用的是一个又小又旧的盘子,于是就顺手拿了起来,准备让邓小平吃饭用。这时,邓小平看见了,便快步走到警卫员身边,严肃地说:“这是劳苦群众翻身的果实,我们不能拿,把盘子放回去。”在场的农会干部纷纷走过来,要他把盘子收下。邓小平语重心长地说:“盘子我不能收,这是八路军的纪律,不能拿群众的一针一线。”

  我想,中国共产党为什么能够取得抗战的胜利?小米加步枪为什么能够打败飞机大炮?见微知著,窥斑见豹,冶陶村的这一个盘子一个碗给出了答案:因为中国共产党是人民的党,人民才是历史的主人。

  离开冶陶村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八点钟了。华灯初上,满天星斗,无边的黑夜正从冀南大地上慢慢升起,月亮慢慢地爬上树梢,点点灯光次第照亮了千家万户。

关键词:武安,固镇

责任编辑:董云鹏